
1920年夏天,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的放榜墙前,25岁的潘玉良挤在人群里,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名字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——没有她。她交上去的素描,成绩明明不比别人差。后来她才知道,名字是被教务主任亲手划掉的配资网配资指数,理由只有五个字:她当过青楼女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被人从名单上抹掉。往前倒七年,她还是芜湖怡春院里的一个雏妓,本名张玉良。一岁丧父,两岁姐姐病死,八岁那年相依为命的母亲也走了,临终把她托付给舅舅。可这位舅舅吃喝嫖赌样样精通,1913年,他欠了一屁股赌债,眼珠一转,盯上了刚满14岁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外甥女。连哄带骗,他把亲外甥女卖进了芜湖的妓院。
那几年她逃跑过,被抓回来往死里打;也寻过短见,老鸨连死都不让她如愿。挨够了打,她终于想明白一件事:硬碰硬跑不出去,得攒筹码。于是她咬牙学艺,学弹琴、学唱曲、学老生戏段,别人一年才学会的,她半年就拿下了,很快成了芜湖城里叫得上名号的一株“名花”。
转机出现在17岁那年。海关总督潘赞化到芜湖上任,当地政商两界摆宴接风,把她请去弹唱助兴。她轻拨琵琶,慢启朱唇,唱的是《卜算子》:“不是爱风尘,似被前缘误……若得山花插满头,莫问奴归去。”一桌子人推杯换盏,只有潘赞化听住了,忍不住问:“这是谁的词?”她答:“一个与我相同命运之人。”他又问是谁,她低声说:南宋天台营妓严蕊。潘赞化是留过学、参加过辛亥革命的人,思想开明,看着眼前这个没念过书却懂词中悲苦的姑娘,心里那点怜悯再也压不住了。后来他花钱替她赎了身,纳为妾室,她感激他的再造之恩,把“张”改成了“潘”。
嫁进潘家,日子并没有变成金丝笼。潘赞化没让她守“三从四德”,反而请了老师教她读书识字。隔壁住着上海美专的教授、画家洪野,她常常趴在人家窗外看画画,看得入了神,洪野干脆把她叫进来,递给她一本《芥子园画谱》临摹。这一临不要紧,洪野惊得当场收徒,还兴奋地写信给潘赞化:“她在美术感觉上已显示出惊人的敏锐。”
可天赋再高,也挡不住“出身”两个字。放榜落空之后,洪野找到校长刘海粟据理力争,她才总算踏进了校门。谁也没想到,这个好不容易挤进校门的姑娘,转头就干了件惊世骇俗的事——当时人体裸画刚传进中国,她找不到模特,索性把自己关在屋里,脱下衣服,对着镜子一笔一笔画自己,画出了那幅裸体自画像。
这下捅了马蜂窝。丈夫潘赞化虽说思想开明,可看到家里摆满裸体画像,脸色也变了,甚至怀疑她“心思不正”;外面的风言风语更难听:果然是青楼出来的,净画这些伤风败俗的东西。她后来回国时,连母校的文人都当面讥讽她:“凤凰死光光,野鸡称霸王。”

她没辩,只做了一件事——走。1923年,她考进巴黎国立美术学院,作品入选罗马美术展览会,还拿过意大利政府的美术奖金;她的油画《裸女》参加1946年“秋季沙龙展”和联合国举办的“现代国际艺术展”,又在美国、英国、意大利、希腊巡展。巴黎的媒体称她是“中国画家中第一流人物”,徐悲鸿直呼她“巾帼英雄”,法国还授予她国家金质奖。当年被划掉名字的那个人,就这样一路画到了世界画坛上。
1937年,她第二次动身去法国。临走时,潘赞化沉默了很久。他清楚劝不动她,也清楚她心里的委屈和矛盾。两个人什么重话都没说,只是拥抱,只是告别。谁都没料到,这一别,就是人间与天上的距离。
此后战火四起,她几经波折,想尽办法也没能回来。她和潘赞化渐渐断了最有力的联系,一个人在国外过了四十年的孤独日子。她始终没入外国籍,别人嘲笑中国人,她从不低头——中国给了她学画的机会,法国只是中转站。可她终究没能返航。1977年,潘玉良在巴黎去世,至死没能再见丈夫一面。她一生留下四千多件画作,绝大部分后来被收藏进安徽省博物馆;2005年,她的一幅《自画像》拍出1021.8万元。
有人说她命苦,也有人说她命硬。其实她这辈子只干了一件事:别人一遍遍从名单上划掉她的名字,她就一遍遍把自己重新画回来。那个在镜前脱下衣服、拿起画笔的下午配资网配资指数,她画的从来不是身体,是自己给自己发的通行证。污泥里能不能开花?她用四十年漂泊和四千多幅画,给出了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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